Spish

2023 / Writing / Novel

皇后大道东

又度过一个二十五小时的周末后,我得去上学。所以就像把大象塞进冰箱的第一步是打开冰箱门一样,我打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刚解封的路边死一般寂静。我看着路边的景况,猜想昨天是有哪个男孩被渣女诱骗了——不然门口一滩滩的泪——和那升腾起的乌云笼罩——从何而来。整个天都是死寂的鱼肚白和鱼鳞灰涂抹而成,新年礼炮奄奄一息地在它身后闪烁绽开。因而面暗上加暗的柏油路上空无一物,仿佛是有一道无形的空气墙横亘在人行道与柏油路之间,以至于路上甚至没有一片落叶,只剩下泪水斑驳。整个世界都有气无力,唯一鲜艳些的色彩是零散几张浸在泪潭里的黄色卡片上的美女,身材曼妙,风情万种;比她的暧昧的眼神更暧昧的是卡片上加大加粗的汉字与数字。

我庄严而肃穆地等待着,虔诚地不违抗那空气墙的号令从赫红的地砖向深灰的柏油移动半步。打开打车软件,它说车还有三分钟到达。刚巧,苏州的地铁也是三分钟一班,而这空旷的柏油路也正像除去了死人未尝有人真正踏足的,名为铁轨的荒芜的禁忌之地。

我不禁回忆起青天实验中学德育处主任王琴美的教导,她说,人生如列车,成绩为车票,成绩差的人便只能购得质量差、距离短的车票,只有努力学习才能超过那些早早下车者,成为社会金字塔——其实准确来说,是社会图钉——的最上端,成为人上人。

谨遵恩师教诲,我不由挺直了胸板,注视着柏油路的左边,惴惴着期待着属于我的人生列车的到来。

车到了,却令我想登之却不能,因为它或许有些脱轨,使我必须要先步入那块禁忌之地才能再登上它。我立在原地,望着那辆黑色丰田,想着我步入那禁忌之地便旋即被制裁者——或许是辆疾驶的摩托,或许是另一辆黑色丰田,又或者正是这辆黑色丰田的分身——撞飞洒血的场面。

一片初春的落叶摇摇晃晃落下来,它在柏油路上飘着犹豫了片刻,可能是被勒令的吧,最后还是落在了步道上。

“愣啥呢?”司机摇下车窗。

我有些不满,跟他投诉,哪有在站台不能跨上的列车啊。我要他把脱轨的车泊入正道,再按下按钮把车门为我开启。

最后还是诚惶诚恐坐上日思夜想的人生列车,或许是太激动,大脑无比混乱,无数被割裂重组的词语像一团炸糊的马赛克一般脑向我袭来。

人生如列车、黄色卡片、冰箱、泪雨…… 黄色卡片、人生如列车、泪雨、冰箱……

纷杂的意向在我脑中那块马赛克撞击、杂糅。我试图把其中的某一个词语从那虫中剥离,但每当我如此尝试,便有无数的词如同被连根拔起的根随之而昭于眼前,根连着泥土,泥土死死咬住这缠绵的虫,于是我只好松手,那虫就带着他的泥土和植物满意地回归不太一样的原样。

我想,只有把我从头顶竖直向下劈成两半,我的记忆才能从一团乱麻变成两份半团乱麻吧。

我还在乱想。

人生列车……下车……等车……周末……冰箱……大象……阴雨……泪水…… 黄色卡片……美女……色情……利益……成年人……现实……虚无……

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想下去了,我想。于是我抓住一个字眼,强迫自己聚焦于此,一点点理清这些事物的细枝末枝。

人生列车,人生列车,人生列车……第一个联想到的词……下车!

下车!

我不由自主地大叫出来。

司机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。

我猛然觉知,自己方才说了多么离经叛道的话。

不,不,我不下车,不好意思,对不起,对不起,我说错了。

刚刚发生……

闭嘴!

他愣住了,没再说下去,我松了口气。刚刚司机忽然张开他的血盆大口,直捣我的大脑,妄图把本就不明晰的脑沟搅成龟裂的旱地。还好我制止及时,把他的恶魔关回了他的肚子。

我说,继续开车吧,要交流的话打手势。

哦对了,绕下道,走皇后大道东吧,我想慢点下车。